在那段單調卻深刻的軍旅歲月裡,一場意外的車站邂逅,讓我與一位陌生遊民展開了一段以「便當」串起的情誼。這段回憶,成為我人生中最質樸也最真實的一頁。

📘 內容目錄(點擊展開/收合)|便當裡的記憶與過客情誼

從龍泉開始的軍旅時光

那年秋天結束後,我前往龍泉海陸訓練中心接受密集的軍事訓練,結訓後被分派留守原部隊擔任行政文書,正式開始了我長達一年多的兵役生活。

每逢週末返家,我都必須先搭乘屏東客運抵達火車站,再轉乘列車北上回高雄。車站人潮不多,班次也相對稀疏,總得耗費一些時間等待。

屏東車站與那個身影

在那些靜謐的等車時刻,我逐漸養成了觀察周遭環境的習慣。日復一日,我注意到總有一位身形特別的人出現在車站的角落。他的身影厚重而黯淡,卻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
阿吉的外貌與孤立

他被大家稱作阿吉,一個體型龐大、明顯智力遲緩的人。臉上長年覆著污垢,四肢粗壯但佈滿傷痕,身上更帶有一股濃重的臭味。

阿吉的外貌與孤立

旅客大多避而遠之,有人皺眉、有的捂鼻。我起初也本能地迴避,不是出於憐憫,而只是單純想離開那味道。但隨著日子推移,我逐漸對他的存在產生好奇。

或許是我對胖子本就有些親切感,加上他並未主動騷擾他人,我便開始偷偷觀察他的外貌與舉止。他大約27至30歲之間,身高165公分出頭,體重明顯超過90公斤。在厚重髒污底下,他有一張稚氣未退的圓臉,雙眼空洞無神,卻也透露一絲天真的光。

我試著向站務人員與計程車司機探詢他的來歷,卻總得不到答案。他的背景如同霧中,看似存在卻無從了解。

第一次與他的晚餐

某個下著小雨的週末午後,我因轉車延誤,只能在車站空等下一班車。那天人潮稀少,平常會驅趕阿吉的工作人員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動向。

我看著他在垃圾桶中翻找食物殘渣,把沒咬完的柳橙、便當盒裡殘餘的飯菜,當成寶貝般地拾起。雖然我仍感到反感,但心底也有一絲觸動。

他在垃圾桶中翻找食物殘渣

我轉身離開車站,到附近自助餐店包了我的晚餐,回程時順手多買了一個便當與養樂多。

當我再次走近阿吉,他還在翻找。我靠近他身旁蹲下,將便當遞出。他愣愣地看著我,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舉動,也不敢伸手接過。

此時遠處傳來剪票老先生的聲音:「阿吉仔,這是人家要給你的,別客氣啦!」聽見熟悉的聲音,阿吉才怯怯地伸手接過便當。

我們就這樣一起坐在候車區,不說話地對著吃。那塊不怎麼可口的排骨飯,在那一刻,卻有了格外溫暖的味道。

週末例行的便當約定

從那次起,我的週末多了一個儀式。我開始固定買兩個便當,期待在車站與阿吉「共餐」。

吃到第五次時,他已能在遠處大喊「阿兵哥——」,然後用他那熟悉的傻笑迎接我。

有時候站內旅客會用疑惑眼光看著我們,我卻已不再在意。我們只是兩個孤單的人,在週末的候車區裡交換溫暖而已。

每吃完一次便當,我便在日記中畫下代表這份記憶的小符號,那不僅是飯盒的象徵,更是某種理解與陪伴的印記。

我與阿吉一起吃便當

退伍、告別與十年空白

第47個便當之後,我退伍了,也結束了這段不需言語的友誼。我沒有和阿吉道別,甚至沒有特地去找他。畢竟,那原本就是個意外的開始,不見也不算遺憾。

退伍後的我回到高雄,展開新生活。令人意外的是,接下來的十年裡,我從未再踏入屏東半步,彷彿那段記憶早已封存。

再見面:陌生又熟悉的臉

十年後因公務重返屏東,我在車站附近不自覺地尋找那熟悉的身影。

當我在人群交錯中看見他時,幾乎無法認出。那是阿吉——但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胖子。他瘦得皮包骨,顴骨高聳,雙頰深陷,臉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。

他的腿瘸了,手也彎曲不靈活,走起路來搖搖晃晃。他的眼神更空洞,像被歲月完全掏空了靈魂。

阿吉變得顴骨高聳,雙頰深陷,臉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

最後一次的便當

我幾乎是逃離那畫面,不敢承認他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吉。我在混亂中走進餐廳,再次買了兩個便當。

當我顫抖著把便當遞給他時,他抬起頭,用沒有門牙的笑容迎接我,並喊出那熟悉的:「阿...兵...哥...」

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潰堤。十年了,他竟然還記得我……

回程的自強號列車上,我再也無法壓抑情緒,淚水像洩洪般湧出。我哭得像是剛剛送別一位摯愛的老朋友。

最後一次阿吉共餐

阿吉,我誠心祈願你未竟的人生旅途從此平靜無礙。

願你健康平安,也願我們那段因便當而結緣的故事,能在記憶裡延續得更深、更久、更溫暖。

後記:一段人性與社會的警示

我後來得知,阿吉早在1999年12月去世。計程車司機轉述:阿吉某次因車禍入院後,被人私自帶出,送回時已失去一顆腎臟。

那件事讓我深深震撼。原來,一個無名無姓的遊民,其實連最基本的「人」的身份都可能被社會剝奪。

阿吉或許只是我生命中的過客,但我們共吃的47個便當,是我心中永不腐敗的記憶。它提醒我,人與人之間的善意,也許只是一份便當的距離。